这五位女神深刻影响了古代社会的仪式、社会角色，以及对「女性」本质与身份的观念。
在古代世界中，「神圣的母性」并不仅是神话故事的一部分——它更是一种文化蓝图。从埃及到中国的古代文明，母神象征着生命的创造力量与守护的坚韧之力，并深深影响了宗教仪式、社会角色以及对女性的认知与理想。
一、提毗（Devī）
谁是提毗？
「提毗是印度教神系中的『大母神』，」盖茨堡学院英语教授暨神祇研究专家克里斯多福・费如此说道。 「她象征着所有与女性神性相关力量的汇聚体，并以多种形相受到人们的崇拜，既是生命的赋予者，也是生命的夺取者。」
译注:Devī在梵语中意为「女神」或「天后」。
考古发现
二十世纪1920年代，考古学家在印度河流域（即今日的印度、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地区）发现了大量女性陶塑像，其年代可追溯至西元前三千年。根据费与其合著者李明于《女神：伟大母亲的神话》（The Goddess: Myths of the Great Mother）一书中的说法，学界最普遍接受的观点认为，这些陶塑可能是后来发展为印度大母神「提毗（Devī）」的早期原型。
神话传说
成书于约西元六世纪的《提毗大赞》，意为「女神的颂扬」，被视为印度教女神崇拜的经典之作。书中描绘提毗为唯一且至高无上的女神，她以多种形相显现。最著名的传说之一，描述她化身为「杜尔迦」——这位拥有十八只手臂、骑乘猛虎的美丽战神——拯救世界。正如费所述：「在所有神祇之中，唯有她能击败看似刀枪不入的魔王『玛希沙』。」
然而，在她的另一化身「迦梨」中，提毗则带来疾病、战争与毁灭——这些都是生命循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费指出：「她是创造女神的毁灭面相，拥有四臂，佩戴骷髅项链，使敌人闻之丧胆。」
译注:提毗的另一化身，为时间与毁灭之女神，象征死亡与再生循环。此处揭示印度教「创造—毁灭—再生」三位一体的宇宙观，迦梨代表创造女神的「破坏相」；为了新的诞生，毁灭是必要阶段。 「佩戴骷髅项链」，为迦梨经典形象，象征超越生死的智慧与力量。
毁灭与创造过程实际上在描述宇宙的循环过程。大转变中描绘的极移与极移后的新世界正是一个经历毁灭后接着创造的重塑过程。
影响
作为「创造」与「毁灭」的化身，提毗逐渐成为女性力量全貌的象征——兼具滋养、守护与令人敬畏的特质。从文化层面而言，对提毗的崇敬可能深刻影响了社会对女性的看法。学者指出，在《吠陀》时期，男女在教育与宗教领域中享有同等地位。当时人们亦承认女性在灵性上的权威，体现在「婆罗门辩论者」（指女性吠陀学者）以及女圣人等角色之中。
二、盖娅（Gaia）
谁是盖娅？
盖娅是万物创生之母，也是古希腊对「大地」的神格化象征。
考古发现
「对德尔菲及其周边洞穴中圣地的研究显示，神圣的大地女神盖娅，早在约六千年前的史前时期便已受到人们的崇拜，」费（Fee）指出。虽然她的崇敬起源可能远早于古希腊文明的兴起，但今日关于盖娅的大部分认识主要仍来自古典神话的记载。
译注:Gaia（盖娅）：希腊文 Γαῖα 或 Γῆ，意为「大地」。在希腊神话中，她是最原初的存在之一，从虚空（Chaos）中诞生，为万物之母。罗马神话中相应为「泰拉（Terra）」或「特勒（Tellus）」。
约在西元前七百年，诗人赫西俄德于其著作《神谱》中，首次以书面形式提出希腊神话的宇宙起源论。赫西俄德描述盖娅自「浑沌」——一片原初的虚空——之中诞生。盖娅以「无配繁殖」（即单性生殖）的方式孕育出大地的诸元素，包括海洋、山脉与天空——其中「天空」被人格化为天神乌拉诺斯。当盖娅与乌拉诺斯结合后，诞生了泰坦诸神，其中包括强大的神祇克罗诺斯与瑞亚——这对兄妹同时也是夫妻，后来成为奥林帕斯诸神的父母。
当盖娅预言克罗诺斯终将死于自己子嗣之手时，克罗诺斯开始在孩子出生后立刻将他们吞食。然而，当最小的孩子宙斯诞生时，生命之母瑞亚设下诡计，用裹着襁褓的石头欺骗克罗诺斯，使他误吞假物，从而拯救了宙斯。
影响
虽然像盖娅与瑞亚这样的女神在希腊神话中展现出强大而令人敬畏的力量，但对古希腊多数女性而言，现实生活却截然不同。除了斯巴达这个显著的例外外，女性的生活多半被局限在家庭之内，处于隐蔽而受限的地位。亚里斯多德在《政治学》中明言：「男性在本性上是优越的，而女性则是劣等的；一方天生为主宰，另一方则天生被支配。」
译注:盖娅与 瑞亚：分别象征「大地」与「母性」，两者皆为希腊神话中的原始母神形象。 Rhea 为泰坦之一、克罗诺斯之妻，亦为宙斯之母。
然而，考古学家琼・布列东・康奈莉在其著作《女祭司的肖像：古希腊的女性与宗教仪式》（Portrait of a Priestess: Women and Ritual in Ancient Greece）中指出：「宗教职位是古希腊女性得以担任与男性相等且可比角色的唯一领域。」
她进一步写道：「这一现象的核心在于：希腊神系同时包含男性与女性神祇；除了少数例外外，男性神的祭祀通常由男性主持，而女性神的祭祀则由女性掌管。」康奈莉并指出，公元前二世纪的女祭司享有特别的社会特权，包括拥有财产的权利与免除赋税的待遇。
三、科阿特利库（Coatlicue）
谁是科阿特利库？
「科阿特利库，字面意思为『她以蛇为裙』是墨西加的大地母神之一，属于前西班牙时期末期在墨西哥中部被广泛崇拜的多位强大神祇群体中的一员，」加州州立大学圣伯纳迪诺分校人类学荣誉教授、《阿兹特克人：失落的文明》作者法兰西丝・柏丹如此说明。她象征着生育与繁衍，并掌管女性的整体福祉。
考古发现
一尊重达五吨的玄武岩巨像——科阿特利库神像，曾矗立于阿兹特克帝国辉煌首都——特诺奇提特兰的圣殿区中央。西班牙征服后，殖民当局为防止当地原住民延续对古神的崇拜，遂将这座巨大雕像掩埋。 1790年重见天日时，罗马天主教神职人员因畏惧其「异教力量」，再次下令将其掩埋。直到1803年，德国探险家亚历山大・冯・洪堡重新发掘，这尊神像才再次现世。
译注:当时西班牙殖民当局视阿兹特克宗教为「异教邪术」，故将其象征性文物封存或毁坏，以推行基督教化。 1790年该雕像于墨西哥城大广场附近被重新发现；1803年洪堡正式考察与记录，将其介绍至欧洲学界。
「这座雕像突显了科阿特利库同时掌管『生命』与『死亡』的双重属性；她被刻画成一位年迈的女性，」柏丹解释道。 「她的双手向外伸展，周围环绕着人类头骨；蛇身盘绕于她的裙上，并形成一条垂悬的腰带；她的手与脚皆具利爪。而最令人震慑的是——她被斩首，头颅之处以两条盘蛇取代。」
译注:在阿兹特克宇宙观中，生与死并非对立，而是同一循环的两面。科阿特利库象征孕育万物与吞噬万物的「母性宇宙」。蛇象征转化、重生与能量流动。雕像上蛇绕其裙、取代其头，象征生命力量的永续循环。头骨常用以象征死亡的智慧与再生的必要条件，是阿兹特克宗教中常见的象征元素。
神话传说
根据16世纪文献《佛罗伦萨手抄本》第三卷的记载——大地母神的起源故事始于一位名为科阿特利库的女子。她在扫地时拾起一团羽毛，并将其藏入怀中，不久竟奇迹般的怀孕。这一异象激起她诸子女的愤怒，他们密谋杀害母亲。然而，其中一位子女出于忠诚将阴谋告诉了尚未出生的惠齐洛波奇特利。随后，这位战神自母体中全副武装的诞生，立刻击败兄姊们，最终成为墨西加人的战争之神与守护神。
译注:佛罗伦萨手抄本是由西班牙方济各会修士伯纳迪诺・德・萨贡于16世纪撰写，记录阿兹特克文明的宗教、社会与自然知识。全书以纳瓦特语与西班牙语对照书写，共12卷，被视为研究中美洲文明最重要的原典之一。第三卷内容主要涉及阿兹特克宗教与神祇的起源，包括天地创生与主要神明的神话叙事。
影响
「作为至高神祇之母，科阿特利库受到极高的尊崇，」柏丹指出。 「她在年度仪式中的出现，提醒墨西加人母性在生命循环中所居的核心地位。」
译注:在墨西加人中，母性不仅象征家庭生命的延续，更被视为整个社会秩序与宇宙平衡的根基。
在阿兹特克文化中，母职被视为极为神圣的重要使命——甚至分娩本身都被比拟为战场。
「女性在临盆时，确实会被赐予玩具盾牌与矛作为象征，接生婆则会在婴儿诞生瞬间发出战吼，」
卡伦・奥尔森・布朗斯与卡伦・E・斯托瑟特于《古代美洲的女性》中如此记载。她们也指出，那些在分娩中丧生的女性，会以与战死勇士同等的荣誉被追悼。
四、爱希斯（Isis）
谁是爱希斯？
爱希斯最初是古埃及诸神体系中一位地位较为隐晦的女神，但最终崛起为婚姻的守护神与分娩时的保护者。乔伊丝・泰尔德斯利在《爱希斯之女：古埃及的女性》一书中指出：
「母性逐渐成为爱希斯信仰核心的重要部分。」
译注:爱希斯的信仰延伸至家庭与女性领域，特别被孕妇与新娘奉为守护神。
她并补充道，爱希斯哺乳婴儿荷鲁斯的图像，「象征着爱希斯从埃及神系中相对受限的角色，转化为被普遍尊崇的母神或大地母神的过程。」
考古发现
第一座专为爱希斯而建的重要神庙，约于西元前360年至前343年间在尼罗河三角洲中部兴建。约一个世纪后，法老托勒密二世又在尼罗河中的菲莱岛上修建了另一座著名的爱希斯神庙。这座神庙及其入口两组巨型塔门（pylons）在1960至1970年代间，因阿斯旺高坝建设引发的水患而被整体迁移至邻近的阿吉基亚岛高地上，以保存其历史遗迹。
译注:菲莱岛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区，为古埃及宗教圣地，被称为「爱希斯最后的圣所」，直到西元六世纪基督教化后仍持续供奉爱希斯。
神话传说
爱希斯最早出现在《金字塔文》中——这些文字约于西元前2400年刻于萨卡拉最早的金字塔墙壁上。她的传说跨越千年延续下来，并出现在后世作品中，如普鲁塔克著作集中的〈论爱希斯与欧西里斯〉。
译注:金字塔文是世界上最早的宗教经文之一，记录于古王国时期第五、六王朝法老的金字塔内，主要为死后指引与保护法老灵魂升天的祈文。其中已出现爱希斯与欧西里斯的神名。
论爱希斯与欧西里斯是古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于罗马帝国时期撰写，探讨埃及宗教的象征与哲理，是了解爱希斯信仰最具影响力的古典文献之一。
虽然不同版本略有差异，但核心神话叙述如下：埃及强大的国王欧西里斯遭到他嫉妒的兄弟塞特谋杀。忠诚的妻子爱希斯在长久的搜寻后，终于找到被密封在木柜中的丈夫遗体。然而，塞特之后将欧西里斯的尸体肢解，并将各部分散落在大地各处。
爱希斯逐一寻回并拼合这些遗骸，最终复原并以木乃伊化仪式使其重获形体。虽然欧西里斯的阳具从未被寻回，但爱希斯仍以神力怀孕，生下他们的儿子荷鲁斯，悉心哺育与保护他成长，直到他成年后为父报仇，重夺正义与秩序。
译注:遗失的阳具象征「生命之源的断裂与再生」。爱希斯以神力怀孕代表创造超越物质的神性行为。
影响
作为忠诚的母亲与守护者，爱希斯成为古埃及女性心中理想女性与母亲的典范，体现出坚毅的母性力量与不屈的生命韧性。
尽管古埃及女性相较于其它古代社会享有相当程度的自由，泰尔德斯利指出：「人们普遍理所当然的认为，所有女儿都应结婚并育有子嗣。」怀孕与顺利生产被视为女性在家庭中确立地位、获得尊重与安全感的重要途径。
译注:上述提及的相当程度的自由，在古埃及女性可拥有财产、继承遗产、签署合约，甚至在法律上与男性享有近似权利，这在古代世界中极为罕见。
五、女娲（Nüwa）
谁是女娲？
根据马克・爱德华・路易斯在《早期中国的洪水神话》一书中的描述，女娲在广泛的神话职能中，被视为「婚姻的创始者、分娩的保证者、孕育的守护灵，以及人类身体的塑造者」。
译注:女娲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女神，兼具创世与修补之职。她被视为造人的创世者与婚姻制度的奠基者，与伏羲并称「人文始祖」。她与印度提毗或埃及爱希斯相似，代表母性与再生的灵性层面。
女娲的神格融合了「母性」、「创造」、「秩序」与「修复」四大象征面向，反映出中国文化对阴阳平衡与生命循环的重视。
考古发现
目前最著名的女娲与其夫伏羲图像，出土于武梁祠。此遗址被视为中国现存最重要的佛教传入前之宗庙性石刻建筑，建于东汉时期（二世纪），位于山东省嘉祥县。另一幅描绘女娲与伏羲的图像则出现在吐鲁番地区的古阿斯塔那墓葬中，画中两者以蛇身交缠相拥的形象出现，手中分别持有规与矩——象征中国传统宇宙观「天圆地方」的神圣信仰。
译注:武梁祠位于山东嘉祥，建于东汉安帝至顺帝年间（约西元147–167年）。以石刻浮雕闻名，主题涵盖神话、史事与伦理，是研究汉代宇宙观与宗教思想的重要考古遗址。
交缠蛇身这种半人半蛇的形象代表阴阳合一与天地生成，是东亚最早的宇宙创生图式之一。
天圆地方是中国古代宇宙观的核心理念，表明天地形制的互补与平衡，亦象征「自然法则与人文秩序」的统一。女娲与伏羲之图像不仅代表创世神话的视觉化，也象征人类文明秩序的起源，其形象延续至后世道教符号与民间艺术之中。
神话传说
围绕女娲的神话众多，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她「造人」的传说。据东汉学者应劭在其所编的《风俗通义》中记载，女娲以黄土捏造人形。她以绳索拖过泥土的犁沟，每提起一次，就有一个人形诞生：由细致黄土塑成者成为贵族，而当她渐感疲倦、力不从心时，便以绳索拖拽粗糙棕泥所形成的泥沟造人，这些人遂成为庶民。
另一版本的神话出自唐代李冗所著的《独异志》，其中叙述女娲与其兄伏羲结为夫妻，成为人类的最初祖先。另在西汉典籍《淮南子》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平息天崩与洪水之灾，重建天地秩序。
译注:在中国神话系统中，洪水象征混乱与秩序崩解；女娲补天之举代表恢复「天道与人道」的和谐秩序。女娲神话兼具创造（造人）、伦理（婚姻）、修复（补天）三重象征，体现中国文明以「母性智慧」维系宇宙与社会秩序的核心观念。
影响
尽管古代中国社会多以父权体制为主，但女娲的神圣地位，或许提供了一种以「创造、滋养与疗愈」为核心，而非以「支配与权力」为基础的女性力量观。
早在西元前三世纪，《国语》中便已记载了女性巫者，即灵媒或疗愈者的存在。这些女性在古代医疗与仪式中扮演关键角色，她们采集药草、举行祭仪，以祈求疗愈病患与恢复身心的和谐。
翻译:宇宙地球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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